海风温和,风满殷足。
景年踱步至甲板一角,避开喧闹的人群。
那里,釉瑚正半蹲在木板上,浅蓝发丝扎成两个蓬松丸子,背对着欢笑与歌声,小小身影缩成一团。
“釉瑚,你得抑郁症了?”
景年蹲下身,声音带笑。他伸手,轻轻搓了搓釉瑚头顶的大丸子。
“你走开!我不想和你说话。”
釉瑚一偏头,小手“啪”地拍开景年手指,鼓起腮帮子,眼睛瞪得圆溜溜。
“哎呀,亏我还惦记着你,怕你在船上没好吃的。”
景年不恼不怒,反而从终端取出一个精致点心盒。他晃了晃盒子,发出轻微脆响,
“追月节的月饼,还是乘霄山老铺子的手艺。豆沙夹心,外皮酥到掉渣。家乡的味道,你确定不尝尝?”
釉瑚偷偷瞄了一眼,喉头微动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,幽怨地瞥了景年一眼,慢吞吞伸手,小嘴轻启:
“谢、谢谢。”
她脸颊泛红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客气。”
景年笑着打开盒盖,将月饼递到釉瑚面前。
釉瑚一把接过,取出一个月饼,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,酥皮碎裂的声响在风中格外清晰。刹那间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“好吃……”
她低头嘟囔,声音闷闷的,像在和自己赌气。
景年静静看着她,眼中浮起一丝柔软:
“说起来,咱们也算是同乡。乘霄山,都是我们的故乡。”
“少套近乎!谁和你是老乡。”
釉瑚立刻反驳,腮帮子还鼓着,
“我查过你的档案,你从小在今州流浪,根本不是乘霄山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忽然锐利起来:
“而且,我师傅几乎认识岛内上的所有人,怎么从没提过景家还有你这号人物?”
景年嗤笑一声,靠在船舷上,语气懒洋洋:
“你师傅叫陈皮吧?论辈分,他得喊我一声叔。”
“哈?”
釉瑚瞪大双眼,满脸不信,
“能让我师傅喊叔的,那你不得一百岁?都和景烛爷爷同辈了吧!”
“你这小脑袋瓜还挺聪明。”
景年乐了,眼中闪过狡黠,
“景烛就是我隔壁王婶的儿子,我们确实是同辈。”
釉瑚似想起什么,神色一怔:
“莫非……你也是被那个黑衣男子救下的?”
“黑衣男子?什么黑衣男子?”
景年不解。
“景烛爷爷没告诉你?”
釉瑚狐疑地打量景年,压低声音,
“当年残像潮爆发,岁主大人开启时序结界封山。景烛被困残像群中,是一个黑发黑瞳的黑衣人救了他,还带他逃出乘霄山。”
景年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,黑衣、黑瞳、黑发。
“你该不会是照着我的样子编故事吧?”
他挑眉嗤笑。
“我才没瞎编!”
釉瑚小脚一跺,小脸涨红,
“景烛爷爷的共鸣力那么弱,怎么可能独自突破时序屏障?若非那人相助,他早化成灰了!”
景年沉默。
确实,以景烛的能力,驾驭巨浪级声骸都吃力,更别说穿越时序乱流。可带他穿越乱流的人是谁呢?为什么只救景烛一人?景烛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吗?
“你真的有一百岁吗?”
釉瑚盯着景年,眼神像在审视犯人。
思绪被打断,景年回神,故作轻松道:
“当然。我父亲叫景天,你没听说过吗?”
釉瑚摇头,语气笃定:
“景烛爷爷说过,景家早已绝嗣,只剩他一个遗孤。从没提过景天这个人。”
她眼中怀疑更深,她笃定景年在撒谎,后者根本不是乘霄山人。
“不应该啊……”
景年眉头紧锁。
那年他4岁,对当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。而景烛当时8岁,按理说记忆更清晰,为何反而毫无印象?
‘难道……我和父亲的存在,被人刻意抹去了?’
连唯一幸存的邻居都失去了相关记忆,这绝非偶然。
‘改日必须找景烛问个明白。’
当初在今州,他与景烛仅匆匆一面,后来才从档案得知其身份,却再未深究。如今想来,那场偶遇,或许本就是安排好的。
“罢了,不聊这个了。”
景年忽然起身,转移话题,
“你这次去黎那汐塔,是为了找声匣吧?我记得陈皮一直在收集散落的声匣。”
“嗯。”
釉瑚点点头,情绪也缓和下来,把空盒子小心收好,
“不过……我还有另一个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景年好奇追问。
釉瑚犹豫片刻,小手绞着衣角,才缓缓开口:
“看在你送我月饼的份上……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她望向远方海平线,声音轻得像梦呓,
“我要找一个黑发金瞳的人。找到他,我会有大机缘。”
景年一愣,随即失笑:
“那不就是漂泊者?她前几天刚在乘霄山露面,你不上山真是可惜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不是她!我说的那人是男的!”
釉瑚急急摆手,
“而且……我有预感,他一定在黎那汐塔。”
景年笑意渐敛,目光投向海天交界处,心中泛起涟漪。
‘黑发金瞳的男人?整个索拉里斯,除了漂泊者,还有谁是黑发金瞳?’
……
甲板另一侧,仇远静立船舷,海风拂过脸颊,吹起他散落的碎发。
“仇远先生,”
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,
“小道能否向您讨教几个问题?”
鉴心缓步走近,黑白道袍在风中轻扬。
仇远转身,面向她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
“鉴心姑娘请讲。若有所知,定当详告。”
鉴心拱手一礼,直入主题:
“那么小道便开门见山。你与景年,究竟是如何相识的?”
“数年前,我收留一少年,授其剑术。不料他恩将仇报,下药害我。是阿年路过,救我性命。”
仇远声音平静如深潭,似在诉说他人故事,
“之后我与阿年同行数十日,他向我请教剑理,我倾囊相授。分别后,再未相见,直至今日。”
鉴心柳眉微蹙,再次问证:
“你与他……真的只是萍水之交?”
“你为何如此质疑?”
仇远略显不解。
鉴心摇头,换了个问法,语气庄重:
“仇远先生虽双目失明,却能洞悉万物轨迹,此等共鸣之力……你是否已踏足极境?”
她心中笃定,唯有极境者,方能以气御万形,无顾视觉桎梏。而极境代价惨重,需斩心魔、损寿元,若无景年相助、稳固索诺拉,必在数月内枯竭而亡。
仇远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
“若你所说的极境是完美共鸣,那么……我确已抵达。”
鉴心双眸骤亮,却又困惑更深:
“那你踏足极境之时,可有外力相助?”
仇远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
“当年,我还不是镇抚司千户。我习得师傅真传,却为走出山林,杀死授业恩师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透出刺骨寒意,
“此后,我困于一片竹林,本源日衰,命不久矣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轻如叹息:
“濒死之际,有一人轻拍我肩。刹那间,枯竭的本源如春泉涌回,竹林消散。那人告诉我,师傅是我的心魔,竹林是我的索诺拉,我已完美共鸣。”
“那人是谁?竟能为你补充本源?”
鉴心急切追问。莫非提升本源、稳固索诺拉的方式不止双修一种?
仇远摇头,声音带着些许感慨:
“那人频率浑厚如天地初开,不似此界之人,或许是天外客。”
言至于此,他忽然运转共鸣之力,感知前方景年的气息,片刻后,眉头微皱,
“说来也怪,阿年的频率浑浊紊乱,与那人截然相反……此二人或有联系。”
鉴心闻言,陷入沉思。